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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雕花床(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16 13:50:39

我们出生和生长的地方,就是那张陪伴终生的床了。

一张朴实的床,是暖香引梦的地方,是身心慰藉的地方;一张古韵的雕花床,是匠人智慧的结晶,是一种生命的记忆。

当年父母亲睡的床是一张祖传的古典雕花大床,也是我出生时睡的第一张床。我曾在那张床上吃奶、哭闹、欢笑、滚爬,爬累了就枕着母亲的膀子睡着了,醒来时发觉尿湿了床。终于有一天我爬大了,像个小鸟儿似的飞出了窝巢。离开了母亲的怀抱后就恋起了那张雕花床上的温暖,还有那奶香、汗渍、尿汁的味道。

枣红色的雕花床是木质榫卯的结构,有二米多高,一米七宽,二米多长,那四根坚挺的床架立柱上盖有木板床顶,床顶下四周装有横板,正面的横楣板上有浮雕。床的两头和背面有一尺多高的木板围栏,正面的床沿上左右各加了一根立柱,立柱和床架立柱中间安装了雕花的木板,像是敞开的大门框,床沿下面是和床一样长的宽约一米的长方形踏板,如同台阶一样,人脱掉鞋子站在踏板上便可以上下床了。

床上的蚊帐不仅仅是遮挡蚊子的,也算是古典雕花床上的一个装饰品,是淡黄色的夏布做的,夏布是苎麻纺织的,布眼大,易通风透光。蚊帐的上方挂有约一尺宽的白色布帏帘,上面是用红丝线手绣的喜鹊登梅图案,缜密的绣艺绣出了喜气。帐杆上系着两个上细下宽的蓝色锦带,像领带似的垂在帐门的两边,锦带下端还镶嵌着几个小银铃,铃声一响,床顿时就有了灵气。床的立柱上系着两个金色的帐钩子,白天打开的帐门就卷挂在帐钩子上,晚上睡觉了就从帐钩上放下来,合上帐门,一开一合,岁月的时光就在开开合合中流淌着。

床顶似天,床板似地,四季如在雕花床里变换着。春天不冷不热,床板上垫的是草席,绵柔,温和,舒适。炎炎夏日,床板上垫的是凉席,吸热,凉爽,躺在一张竹篾编制的凉席上,聆听着窗外蛙鸣虫吟的催眠曲安然入睡;秋高气爽,床板上又换上了草席,睡在上面如同睡在一块柔软的草地上,看着星空中皎洁的月亮进入梦乡;冬至天气转冷,晴日里母亲将秋收的一捆整齐洁净的稻草摊在地上晾晒,傍晚把蓄满光热的稻草垫在床板上,再铺上褥单,睡在温暖的床上,嗅着太阳的味道,嗅着稻草的清香,连梦都是香甜的。

时光如梭,我不知不觉长大了,也到了成家的时候了,婚床是不可或缺的爱巢,一张新的雕花床早已在父亲的心里酝酿着。老屋前的几棵榆树是多年前父亲亲手栽下的,它们还不是那么的粗大,但也能派上用处。榆树纹理紧密,身子骨坚硬,再放进小河里沤上一年,风干后是做床架床桄的极佳材料。

一个吉日,张木匠肩背工具包手拿大小锯子应约来到我家里,父亲对木匠师傅说:“儿子大了,结婚需要一张床,你看这木材也准备好了,榆木是做床架子和床桄的,杉木是做雕花板的,你就按照我家祖传的那张古式雕花床打吧。”因此我有幸亲眼目睹了木匠师傅在个把月的时间里将一堆木材变成一张精美的雕花大床的过程。

坚硬的榆木考验着木匠师傅的体力,斧头砍,锯子锯,刨子刨,花了两天的工夫才把床架子的木料弄好。接下来便是细活了,一个墨斗,一把竹笔,一个角尺,先是在四根立柱上和横杠上量尺寸,然后手握蘸满墨汁的竹笔,在床柱子的上端和中间,还有那链接的横杠顶端密密麻麻地画起线来。直线,斜线,弧线,每道线就是榫卯的生命线。木匠师傅在横杠端依着黑线左一锯右一锯后,才露出一个榫头的模样,有直榫、斜榫、角榫等形状,尔后左手握住锋利的铁凿子对准画的线,右手一锤一锤地凿着卯孔。计算特别精确,榫头有多大,卯孔就有多大,榫头对着卯孔在锤击中紧紧地咬合在了一起,床架就这样在敲敲打打中组装起来了。

床桄俗称“床母”,如同母亲的臂膀,将孩子拥入怀里。“床不离七”即无任床是大是小都要有七的数字,因为七有“妻”的谐音,寓意是与妻和睦相伴、同床白头,所以床桄是七根,铺在木桄上的床板也是七块。根据民间的风俗还做了两个“子孙楔”,等大床做好了,用红布将木楔子包好,安在两个床桄的卯孔里,寓意着多子多孙代代相传。

接下来的时间里,木匠师傅将杉木板拼起来,宽的、窄的、长的、短的有好多块,他叫父亲送到附近队姓孟的雕匠家去雕刻。过了几天踏板做好了,雕花板也刻好了,父亲就去雕匠家取回来。木匠师傅是个内行,直夸雕匠手艺非同一般,无论是浮雕还是透雕都很细腻,立体感很强,其功力不凡。床楣上的那块长板上雕的是生活场景的组图,当中忙忙碌碌的人物惟妙惟肖;床沿下的那三块宽一点的木板上雕的是“龙凤呈祥”、“麒麟送子”、“松鼠如意”,每幅都栩栩如生;床沿上两边的木板上雕的是“鲜花盛开”、“藤蔓缠绕”、“鸟立梅枝”,活灵活现,看起来虽是静态的,但又都是动态的,精美绝伦,赏心悦目。

新的雕花床在木匠师傅的声声吉祥语声中完工了,一张结构完美、雕花精致的大床,如同一个小小的宫殿置立于房间内,木香盈盈,沁入心脾。

结婚那天,枣红的雕花床、衣厨,大红的被子、枕头,还有火红的蜡烛照亮红彤彤的洞房,我和妻子宽衣解带蹬上了踏板。床头上有一个红包,打开一看是两颗枣子和一块糕,那是父母希望我们早生贵子。我俩心领神会,谁也没有说话,红着脸庞伸手慢慢地合上了帐门……

光阴一晃几十年过去了,那张雕花床伴着时光的年轮,散发着幽幽的古香,见证了一家人冷冷暖暖的日子,也见证了一代人从青丝到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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