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美文·分享心情·感悟人生· http://xwzx.grlrl.com】
当前位置: 首页 > 短篇小说 > 正文

【菊韵】长满草木的印章(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09 21:13:15

清明日,我又踏上老家的山园。穿行在茂草密林间,每年每次来,似乎都有往复的感觉:熟悉而又陌生,陌生而又亲切。亲切的,是那里安放着先祖的魂灵,弥漫着昔日的温情与记忆。而草木的自由繁衍,芃芃郁郁,总能使人惊异,刮目相看。

山园不大亦不小,只是从没丈量过,目估约五六亩,呈不规则的长方形。园子四周垒了隔断,我们这儿通称隔子,隔子上长满了粗粗细细的杂树,看上去就像栅栏似的严密防护着。在我们江淮丘陵地带,地貌多为波状起伏的岗地和河谷平原,其间连绵的山与孤立的山,也不少。我们家的山园,就横卧在一座叫鼓山的南麓。所以称“我们家”,是因为山园并非我一户所有,而是自祖父以后,为一个大家族所共有。

在自耕农时代,农家要是有了水田,有了菜园,再有了山地,那日子便踏实而少忧了,纵是旱灾或水患肆虐,愁苦也会减轻许多。我家就是例证。不过,我家不是男耕女织的模式,父亲在城里工作,吃公粮,拿薪水,惟母亲俯向大地,躬耕土壤,循着二十四个节气,把足迹一串串撒在水田、菜园和山地。

论起山地,在吾乡,只有造成一定规模,并掘土或叠石把它围起来,才可称作园子。自古山园无定式,功用想做什么,但凭园主赋予什么。我们家的山园,可不是赏小梅的那种,里面辟了几块耕地,通常种着红薯、芝麻、高粱、荞麦和南瓜,余下的荒地及四围的隔子,长年疯长的草、荆棘和灌木,源源地供给着袅袅炊烟,当然还有可供盖屋打家具的硕树良材……

好像在我记事的时候,乡邻们就已习惯把我们家的山园称为“老园子”,自然,我们也乐得叫老园子。既然园子前面加个老字,说明园子不年轻,就像人一样上了岁数。的确,园子是上岁数了,算算到今乙未年,恰逢花甲重开,可谓道地的老寿星。回望园子的过往历程,我惊奇地发现,园子的盛衰存亡,似乎跟家人、家族和时代的命运有着隐秘的相连,翻开园子的历史,从中也可以照见家人、家族和时代的影子。园子,其实是一本无字书 ,只是我很晚才读懂它。

我现在所说的老家,是按籍贯定义而言的,即是出生时祖父的居住地。上溯到曾祖,则老家的内涵变了。曾祖居住的村子是以姓冠名的青蒲葛,位于县城东郊,距离鼓山南麓十来里,那儿才是祖父的老家。祖父何以别亲离族,迁徙远居?原因很简单,邻里不睦,屡屡争吵过后气不过,脑子一热,跺跺脚,作出了惹不起还躲不起的逃避选择。我就想,彼时的族长干啥去了,为什么不出面阻止乃至责罚他呢?又转念,倘若当初没了这个迁徙的决断,那便没了这所山园,当然也就没有我的存在。由此知晓了祖父的脾性,并从我们这些后代身上得到了一脉相承的印证。基因的力量可谓大矣。

祖父是甲午战争那一年迁徙的。那年他20岁,年轻力壮,包包叠叠,一担家什独自挑到了鼓山南麓,于一个叫倪洼的小村子落下定居。推想当年落下脚,应是先筑屋,再垦田(或租耕),然后乘着农闲,甩开?头,刨土辟园,垒隔子,栽松苗。好在,村子就只几户人家,偌大的荒坡野地无主,谁力气大,谁都可以挥汗圈地,就像迁徙无需手续,开荒筑园,也不用办证。待到生产生活一应稳定下来,便如千千万万的农户一样,散散淡淡,击壤而歌,过起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烟火日子。接下来,娶妇成家,再接下来,挨肩有了我父辈六个兄弟姐妹。

底层草根其实也有这样那样的梦想,只是在自给自足的农耕社会背景下,祖父的全部希望和寄托,皆倾心倾力深扎于穰穰的土地。在他心中,土地就是希望,就是梦想,就是命根子。山地和水田一样,都如命一般宝贵。这也不假。年年岁岁,山园和田园、菜园搭帮,出产的庄稼、果蔬、草木,帮衬着一家生计。

时光如风,飒飒而过。祖父亲手植下的油松一天天高了、粗了,祖父也一天天衰了、老了。终于,山园不只是他生前的衣食来源之地,也成了他身后的安息之所。他第一个进了园子,永久躺下来守护,于是山园便有了庄严的氏族标记。

祖父离世二十多年后,我才来到人间,所以对这位宗祖没有印象,非但无从面对接触,就连一张照片也未能留下见识见识。惟有这所山园,和山园里的那座坟茔,让我脑子里确立了祖父的概念。祖父独居异乡,白手起家本已不易,又累于膝下丁口繁多,所以一生积攒甚微,既无玉堂华屋,又无黄白之物,遗下的十数亩田产,解放土改时都归了公,惟这所老园子,传奇般地至今依然偎在我们家族的怀抱。这真是莫大的造化。

岔远了,还说从前。祖父在世时,山园的修剪管护由他主理,作古之后,这个担子便自然落到儿子们的肩头。可四个儿子,前三个均在县城澡堂工作,顶多一礼拜回乡一趟,能朝园子望一眼已是难得,后一个因国民政府“三抽一五抽二”,被抽丁到异地当兵去了,影子飘忽。剩下的妇人和孩童,一般是不当家也不能理事的,能做的只是帮手而已。如此一来,山园便处于似管非管,实则放任无管的状态。

无人管,天管。那些年,山园仿佛回到了本真,无遮无掩地释放着自然的力,草儿一年比一年的茂,野花一年比一年的盛,而且得益于风的吹送、鸟的传播,园子里增添了许多新生的树苗。尤其是,隔子和隔子边缘,祖父亲手植的油松,一个个长得高大挺拔,直刺云天,老远就招人眼目。这使我想到了万法自然观,想到了原始森林何以成为原始森林,想到了友人盆养君子兰,天天围着它,或施肥或浇水或松土,结果一天天发黄往萎里去,失望之下遂弃置于室外窗台不管它,却不觉几个月后偶然发现,君子兰焕发了青春,长势出奇的好,一时惊喜莫名。由此教人明白,万物有道,过犹不及,有时放任不管其实也是一种管。

人也是广义的物,而人却不能那样完全放任不管。人需要一定的理性的藩篱围着,需要一根无形的绳子牵引着,脱了藩篱,脱了绳子,人很容易迷失,滑入偏道。祖父离世后,族长式的家教管束随之终结。藩篱塌了,绳子断了,第一个挣脱出去的“自由人”,很快摔得鼻青脸肿。他是大伯的长子,滑入赌场,嗜赌成性,输完了余钱,卖完了家当,以致妻儿断炊饥寒,哀嚎不止。这还在其次,可怕的是债主们提着刀追上门来讨债,人都不敢正常呆在家里,一有动静便四处躲藏。父辈们焦心如焚,遂聚在一起开碰头会。商议的法子,筹钱,先买安保命。可是大家的日子都紧巴巴的,手头都不宽裕,拿不出那么多的钱。思来想去,没奈何,于是众人的目光一致投向了山园。

山园里耸立的一株株参天大树,便是法子。父辈们特许大伯的长子,砍树卖钱,还债;同时讲定,还完债,马上收手,不准再砍树。

这是建园四十多年来的第一次采伐。到底砍了多少树,还了多少债,不清楚,也无必要搞清楚。家道衰落,殃及旁物。初信。祖父是望不到这一幕了,冥冥中,不知是忧伤,还是欣慰。

我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山园没人管了,而那些成材的硕树,族人们却没忘着惦记。非但族人惦记,就连族外形形色色的人也都早已伸长脖子,瞥了又瞥。终于,我恍然明白,这些硕大的油松,还有野生的棠梨、黄檀、朴树、栎树、乌桕、枫香,可不是大匠眼里不屑的樗,它们是有用的物、上乘的物。物壮而衰。物,一旦被人惦记,祸就伏在其中了。

1942年暮春,一个罹遭劫难的日子,一个恨彻入骨的日子。我家门前忽然出现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日本鬼子,他们是由汉奸领着来的,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带着斧锯绳索的民夫。汉奸宣告来意,要砍我们家园子里的树,给皇军修碉堡。言毕,不容商量,不容抗辩,一帮人扭头就上了山,进了园子,顷刻间,那些他们相中的大树,纷纷倒在了淫威之下。

家族的人是不准跟上山的,更不准阻拦,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只能饮恨含辱,远远地偷眼瞄一瞄,敢怒而不敢言。鬼子胃口饕餮,不止砍我们家的树,还越过园界,盯上程姓家族的一株巨大的松树。那株巨树堪称鼓山南麓的树王,笔挺挺的有近三十丈高,曾经有客商愿出30石大米换程家的树,程家都不愿意。不料,现在连一声招呼都没得到,就被鬼子轻易地虏去,为此程家主人伏在地上哭得晕死过去。有什么法子呢?强盗蛇蝎心肠,从来是不同情眼泪的。

在我眼里,老园子就是家族故土的一枚印章,钤在鼓山南麓,也钤在我们族人的心扉。那时父亲在城里上班,惟母亲带着孩子在家。一旁是端着枪的鬼子,一旁是汉奸翻译、走狗甲长,年轻的母亲被逼无奈,宰了3只鸡,又东挪西凑,做了3桌饭菜。鬼子很“鬼”,饭菜摆上桌了,也都落了座,但鬼子就是不动筷子。他们一个个把枪抱在怀里,狐疑的目光像探雷似的,来来回回扫视着饭菜,惟恐里面投毒。俄而叽里呱啦几声,翻译领会,招手叫来我9岁的大哥和4岁的二哥,鬼子将每个菜都搛一点,逼我两个哥哥先尝。尝过了,好一会,见没异常反应,鬼子们这才开吃。

饭饱茶足后,他们将伐倒的树,丢枝去叶,拖到河下装入木船,运往淮南线巢县铁路段五桥据点。五桥距我老家八九里,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去位于五桥旁边的姨妈家拜年,还见到已成残垣断壁的碉堡遗迹。

日本鬼子是可恨的,同样可恨的还有那些叛逆的汉奸走狗。中国的抗日战争之所以那么艰难,小鬼子之所以那么狂妄而容易得手,其中汉奸的胳膊肘子往外拐,不能不说是因素之一。

就说我们家园子里的树吧,如不是汉奸提供信息并且引路,距离这么远的偏僻地方,鬼子怎么知道?再有,我母亲是四房媳妇中的领头羊,在男人们都不在家的日子,族里的事务一般都由她料理,鬼子如何得知这个内情而直扑我家的?不是知情的汉奸报告,焉能是谁。

再说鬼子将砍伐的树运走后没两天,那个引路的汉奸又想讨好鬼子,打着皇军的旗号,耀武扬威地再次来临,沿村喊话,拿腔拿调,命令村人把拾取的原来丢弃的树枝,统统送到五桥据点给皇军做柴火。并威胁说,如不把柴火送去,惹怒了皇军来扫荡,刺啦刺啦的,他可不管。族里胆小的闻之,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因父辈们在城里上班回不来,都把我母亲当主心骨来找她商量。

我母亲属牛,脾性像牛一样倔强,吃软不吃硬,有主见,心肠热,而且泼泼辣辣,能说会道,在族里颇有威信。这时候,早已气愤填膺、按捺不住的母亲,挺身站出来,挨户告诉大家,汉奸再来讨要,就说树枝都归我了,天大的事我一人担着,要杀要剐我不怕,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果然,转天,那个汉奸真的又来催促了。我母亲迎上去,终于爆发了,爆发出少有的勇气和怒气,眼瞪着他,手指着他,又吼又斥,辛辣的话语就像出膛的机枪子弹,哒哒哒地扫向他,把他骂得狗血喷头。慑于我母亲的正气,或许也被骂醒了良知,汉奸直愣愣地木在那里,欲说无语,一会儿低着头转身走了,从此再也没来催要过,当然鬼子也没来扫荡过。

树被砍了,骂也骂了,回身看园子,园子里一片狼藉,裸露的树墩似乎都在流血。愤怒于事无补,哀伤也是枉然。惟有自个儿舔舔伤口,起身来补救。补救即是补栽。由二伯父托人买来几捆树苗,族里能干活的都带上工具,上园子一齐动手,打宕、植苗、覆土、浇水,仿佛把一个家族的爱与恨全都种了下去。随后没几年,抗日战争胜利了,新中国成立了,园子否极泰来,直到文革前二十余年间,无惊无扰,平平安安,慢慢恢复了元气。

我有时想,自然里的物,似乎也像人一样潜具灵性。这是不是天人合一那样高深道理的具象,我也说不清。但看我们家的山园和山园里的草草木木,它们的命运即如人的悲喜歌哭,由不着自己完全掌控。比如劫难,人每每躲避不掉,草木也往往在劫难逃。

文革爆发后,红色风暴席卷大地,集体主义耕作方式空前强化,改天换地的口号响彻云霄。人们学着样板,开山筑田,毁林造地,一派轰轰烈烈。在此洗礼下,鼓山上的狼走了,兔子逃了,猫头鹰也杳无踪影了。而我们家的老园子——山园,也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瘦伶伶的没有多少血肉。那些蓁蓁的树木,日渐化成集体的农具,化作防汛的桩,化为仓舍的椽,甚至化为炉膛里的烈焰,如此几年的工夫,老园子便稀稀疏疏,犹如老翁秃顶上所剩无几的毛。

那时生态的观念尚未受孕成胎,人们与天斗与地斗,斗得山枯水黄,尘土飞扬。而锅碗瓢盆叮当的日子,却年年见不到起色。社员们劳动之余炊爨,清水煮白菜的苦寒可以免为下咽,可燃料的匮乏却不能不为之发愁。队里的稻草、麦秸多半用作饲料和肥料,少得可怜的分成无异于杯水车薪,又不像城里那样享有煤炭月供,所以大家只好上山,起早摸黑地上山。先是用镰刀割草,草割不到了,改用耙子耙草,草耙不到了,再用铲子铲草皮。想想,草根都没了,岂能容树苗存身。山,就这样一天天变得寸纱不掩,裸露殆尽。

我们家的老园子,自然也逃不了厄运。下手的人很多,其中,下手狠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的二妈。她几乎每天都拖着一只筐子,蹲在园子里,握把铲刀不停地铲呀铲,铲得园子皮开肉绽,斑斑驳驳。再一个就是我自己。少年的我,不铲草皮,也不砍树,而是挖树墩。不论是枯死的树墩,还是已抽出新枝的树墩,只要一见着,挥开镐头就去刨,刨开土层露出根系,再用斧头猛斫,等到根根系系都收拾尽了,牙一咬,力一攒,便将树墩从坑里起出来。挖完自家园子的树墩,我像上瘾似的,不歇手,又撒开腿,漫山遍野地四处搜寻,无休无止地去掘,去斫。

癫痫病能否治愈哈尔滨治癫痫病去哪吉林有没有专业治疗癫痫的医院

热点情感文章

短篇小说推荐

优秀美文摘抄

经典文章阅读

热门栏目